王明夫:人生中最震撼人心的奋斗,莫过于高考
作者:王明夫 江西和君教育小镇创建人、和君职业学院创办人、北京和君集团董事长

上营村是传统的客家人村落,世代农耕,种田砍柴,牛犁田,狗看家,我童年熟悉的生产工具、生活用具与生活方式,与书上描述的公元前二十一世纪夏朝无异。放牛、放猪、放鸭子、打鱼草、拾粪是我童年的日常工作,年龄稍大点,十岁左右起,就上山砍柴、下田耕种、挑担赶集卖梨子卖糯米卖甘蔗。
童年生活,留给我的最深刻记忆,一是饥饿,二是寒冷,三是苦累。每年总有那么几个月,家里是“冇米”的,红薯是救命的主粮,青黄不接的时候一连吃二三个月的红薯。假如没有红薯,大概童年时候就饿死了。那种时候,有一碗糙米饭吃,不需要任何菜,来点酱油、滴点香油,就觉得特别享受。记忆中,童年的冬天,总是阴雨连绵、寒风刺骨,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穿到身上了,一整个冬天还是冻得无所躲藏。南方阴冷的冬天,一个人冻得无所躲藏的时候,是有一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想大哭的感觉的,只能自己扛着受着,贯穿整个冬天。
至于苦累,莳田、割禾、挑担、砍柴,其劳动强度,对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来说,也就是身体承受的极限了。以上山砍柴为最,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被妈妈嚷醒,急急地吃罢早饭或没饭吃的月份就吃红薯,然后磨柴刀、穿草鞋、操起扁担柴络,跟着一伙大人往山上进发,走十几里山路,在荆棘密布的野山里搜山找柴,看中一棵树,砍倒,截段,装担,已经是累得气喘吁吁了。人小,力气不足,干活慢,装担刚完,还没喘过气来,同行的大伙谁喊一声“走”,我就得马上挑起担子跟上,否则大人先走了,一个小孩掉队,心里非常害怕。
山里看见蛇、野兽、野鸟,听见不知名的怪叫或响动,是常有的事。我很好强,总是想多挑点柴回家,尽自己的极限。挑着柴担子,跟上大人的速度,往回再走十几里地,快到家的时候,基本上已经是午后太阳西沉时分了。六七个小时过去,中途没有任何食物补充。离家最后剩几里路远,非常的饿、非常的累,实在是不剩什么体力了,眼巴巴望着家里人来接担子。不时地有村子里谁家的人先来接担子了,我就要问看见我家人了吗,谁来了,走到哪里了,快到了吗?远远地看见妈妈或家人来接担子了,心里一下就得救的感觉。家人接过去柴担子,我吃着家人带来的充饥东西,跟着走回家。终于到家时,整个人就瘫倒在屋壁下的石板上了。第二天,继续。日复一日。
我的父亲母亲,都没上过学,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父母亲是1920年代生人,我的小弟弟出生于1971年。想想看,1920-1970的年代区间,中国除了战乱,就是反反复复的政治运动。我家乡那里是五次围剿与反围剿的核心地带,红军长征从那一带出发,红军远走后是国民党报复的重灾区,后面是抗战和内战时期。解放后就是历次政治运动,土改、镇压反革命运动、三反五反、人民公社运动、大跃进、大炼钢铁运动、四清运动、文化大革命、农业学大寨等等。整整半个世纪,老百姓几乎没有多少休养生息的喘息机会。
在中国历史的这个区间,一对不识字的农民夫妇,在闭塞的山间盆地里,要养活自己和一群孩子,不至于饿死病夭,那种劳作之艰苦卓绝、生活之穷困艰难,我后来任何时候想起,都有一种瞬间就要泪流满面的冲动。

五年级小学毕业,我去邻村上初中,是一所乡村中学,叫做半岗初中。初一年级,成绩一塌糊涂,大个子同学随时羞辱我,给我取很难听的绰号,我恨不得砸死他们,终究也是没有勇气做任何反抗。数学期末考试不及格,印象中才20几分,留级。我羞于重回学校,不想再上学,回家去学裁缝。缝纫机都买了,师傅也基本确定。我的大哥从深山老林里搞副业回来,发现我不上学,态度坚决、不容商量地把我骂回了学校。于是我硬着头皮去复读初中一年级。
莫名其妙地,成绩像魔术一样变得奇好,尤其是数学成绩,雄霸整个年级。全县初中一年级数学竞赛,我得了周田公社第一名,张大红榜在周田圩镇上。这是半岗初中有史以来的崇高荣誉,校长召集了一个全校师生大会,亲手给我颁发了一份隆重的奖金,3元人民币。这是我少年时期最伟大的一次胜利,尊严和自信,拔地而起,昂首矗立。从此,我的学习成绩,一直是数一数二,直到高中毕业。同学欺负我、羞辱我的情况,没有了。我变得受到同学们的仰慕。从一二年级的成绩出众到三四年级的烂得一塌糊涂、从初一年级的成绩一塌糊涂到留级复读时的一马当先,我的学习成绩,为什么会这样陡变,至今也想不明白。
因为初一留级,我初中念了四年,1977-1981年,住校,周末回家,周日傍晚返校的时候带足一周要吃的米菜。那时农村政策已经搞联产承包,我家粮食已充足,带多少大米去学校,父母是让我随意取的。所谓菜,就是我一周要吃的下饭咸菜,基本上是一搪瓷缸子的菜干(霉干菜)或芋荷(腌渍成酸的芋头苗梗),四年时间,几乎都一样。
几十年后母亲说起,还是总要说到,我初中带的菜,总是苦巴巴的干涩,她炒菜的时候想多放点油水都没油。那时候,如果有一瓶酱油浸生辣椒,我一周都会饭量大增。四年初中,12-16岁,我基本上就是这样的饮食度过,个子一直没怎么长,很矮,很瘦小,脸色枯黑。上高中的时候去了县城中学,伙食改善,一个学期下来个子就窜上去了,长到一米六多,第一个学期结束回家,家人几乎不敢相认。

高中的教室是日光灯,白花花的,超级明亮。我自出生以来,从来没有在夜间感觉过这样的明亮。乡下的夜间,用煤油灯照明,为了省煤油,灯是不愿意挑到明亮程度的。小学的时候,我如果夜间看书,父亲是要骂的,因为耗煤油。父亲说,你如果会读书,学校里就读好了,为什么到家里还要读?你如果不会读书,点灯读书又有何用?父亲的逻辑,无懈可击。半岗初中的时候,一个教室几十个同学,每人点一盏煤油灯上晚自习,几个小时下来,整个教室乌烟瘴气,同学们熏得浑身都是煤油烟味儿,脸色和鼻孔发黑,咳出的痰都是黑色的,回到宿舍用毛巾抹一把脸,毛巾都变黑。
初中几年,夜复一夜皆如此,我们安之若素,习以为常,也没听说过有谁因此不适或生病。这种状况,倘若放到现在,必有好事者、自媒体啥的,做自作多情地的无尽渲染,引发一场全社会范围的舆论风潮或捐助运动,也说不准。而那个时代,全国各地的乡村学校,大多是这样的。我进到县城,到处有电灯,连自己的宿舍都有电灯,感觉很高级。尤其是高中教室挂着足够多的日光灯管,那种明亮,动人心魄,终生难忘。不好好学习,感觉都对不起那日光灯。

事后证明,我选文科是对的。我自考往届的文科高科试卷,数学卷子对我来说很容易,我不复习都能考90多分。于是我高二开始,基本上不用学数学,省下一个科目的学习时间,用于主攻其他五科。很多学文科的人,都被数学拖得死死的,占用太多的时间,我却把全部时间集中到了其他科目上。其中,我的历史地理英语政治科目好,语文最差,尤其是写作文,文思枯竭、无从下笔,每遇写作文,就头痛。论总成绩,高二高三,我始终保持班里第一第二的位置。
高中期间,我每月的生活费是15元,平均一天5角钱,伙食费是大头,一天三顿饭,我通常是二顿素菜,芋仔(芋艿)、包菜、豆豉辣椒,吃得最多。菜金是5分钱一顿,豆腐则一毛钱,二顿合计一毛至一毛五分钱。吃一顿荤菜,主要是肉片炒包菜或肉片汆豆腐,偶尔小炒鱼块(传说中的赣南小炒鱼),菜金2-3毛钱。打饭就管饱,月初就买足饭票,不作节省考虑。有一次,和两个同学合伙,三个人凑钱买了一个苹果吃,每人一口,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吃苹果。当晚做梦,都还在回味苹果的滋味。
我每月15元的生活费,家里总是准时给到。父母、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一切经济来源,靠他们劳动而来。父亲和大哥当家,每年,每月,首要的盘算,就是我的学费和生活费怎么来源,这是他们严防死守的兜底事情。种植什么、啥时候收成,养殖什么、啥时候出栏,啥时候卖钱,家用花销怎么预算,都是要通盘计划、应时而动的。如果出现稻子歉收、禽畜得瘟疫、集市价格下跌、家人突发大病要发生医药费等情形,预算中指望的钱就要掉链子,这是十分紧张和压力山大的事。猪得病了,涨大水把鱼塘淹漫了、鱼跑了,鸭子丢失了或死了,这些情况的发生,全家人的痛苦和紧张,那真是甚于死人。我童年时候放鸭子,鸭子误食农药浸过的谷子,眼睁睁看着鸭子一只一只地软腿、晕转、断气,我跪下去哭过。
父亲和大哥主持家政,因为要供我和弟弟(其时在上初中)上学,坚持不分家,全家人团结合力,只为供养我能念完高中。父亲和二个哥哥约好,等我高中毕业再分家。有一个月我的伙食费,被人撬了宿舍的箱子给偷了,我眼泪哗啦就下来,止不住,非常的难过。家里听说后,及时又寄来了生活费,没有丝毫责怪我。校保卫处来破案,抓了一个同寝室的嫌疑同学去审问,他死不承认,案子终究不了了之。

肖世优是高考我第二、他第一的同学,他是我人生极其重要、极其关键的一个贵人和恩人。1993年我南京大学研究生毕业的时候去闯深圳,找不到工作,流落街头,睡荔枝公园,是他帮助我在深圳找到了工作、站住了脚,一手引领我进入了金融业,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处境和轨迹。肖世优的头脑、智慧、理性、敏锐和对问题本质的洞察力,迄今都是我只能望其项背、永远难以企及的。现在,我遇人生大事,自难定夺的话,还是会下意识地想到去找他问意见。
许地长是我高中同桌,后来成为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业搭档之一、真正风雨同舟的战友,我创业时候他是跑办工商注册手续的第一个员工,从此我们共事十几载,顺逆不弃、和衷共济,他总是以和君大局为重,任何情况下都配合我、为我分担、尽其所能扛起责任,不伪不妄,不矫情,不做作,无私心,像个劳模一样勤勉尽职、默默担待,成为了和君集团的重要管理者,对我的事业,贡献很大。

1984年高考,我大获全胜,总分531分,全县第二名;政治90分,为江西省单科状元,上了江西日报;数学正好100分;语文最差,80分出头。出成绩的时候,正是暑假农忙季节,我从农忙中抽出时间,坐长途汽车去县城看成绩,当我得知成绩后,欣喜若狂,幸福无比,所谓“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我以第一时间第一速度,速赶回家,全家人正在田野里莳田(插秧,种秋季稻),我远远就喊:我考上大学了,我真的考上大学了,我真的考上大学了。
全家人,父亲、哥哥、嫂子、姐姐,听到我的喊声,都直起腰,望向我,惊疑而木然,像是一尊尊雕塑,植在田野。那一刻,好像整个田野、周围的群山、环绕的河流,都定住了,苍天感慨,万物肃然,整个田野回荡着一个祖祖辈辈世代农家的梦想突然花开的声音。家人谁第一个发声,就说:“真的假的?”我说真的,我真的考上大学了,是全县第二名,肯定考上了重点大学。于是,田野沸腾了,群山含笑,河流奔腾。全家人的劳动,变得异常的欢快、喜悦、利索、有劲。
我的高考,已经过去30多年了。直至今天,每年高考的日子,我都有一种忍不住想流泪的冲动。在我的人生中,最震撼人心的奋斗,莫过于高考的奋斗;最伟大的胜利,就是高考的胜利,没有之一。
高考,是决定无数人无数家庭命运的重大关口。我想,我若是一个高考教练或高中老师,我肯定能够辅导很多人顺利闯过这个关口,无非就是三条:
第一,明确学习内容;
第二,制定学习计划,分解、均摊学习任务,日清日毕、周清周结;
第三,管理饮食、作息、运动和娱乐,保障营养、睡眠、体力和心情。
这是个化繁为简、纲举目张的“三条军规”。我总觉得,一个高中,按这三条来全面改造教学计划、学生管理和校园生活,可望批量生产高考赢家。现有的技术手段,移动互联网、大数据、多媒体、声光电、VR/AR、AI等等,还可以把这三个维度的要求,转化为随时随地、生动活泼、轻松愉快的高考生活,告别苦逼高考,奔向炫酷高考欢乐高考。如果哪天和君出手做课外辅导、高考经济或者直接兴办中学,我料定能大获全胜。只是现在的我,实在不愿意去做应试教育。
很多人都以为高考竞争是较量智力,我觉得这是一种误解。智力落差太大的人之间,不构成竞争关系;构成竞争关系的人之间,胜负决于自我管理,跟智力水平弱相关。
何止是高考,人生每一个阶段的重大目标,都可以这样达成,水到渠成:第一,树立目标、明确任务;第二,制定计划、分解任务、日清日毕或周清周毕;第三,管理自我、健康身心。整个人生的成功,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我今年51岁,回望自己的半百人生和观察很多人的状况,发现这是贯穿一生都有效的成功模型,无妨称之为“TPS模型”(Task-Plan- Self discipline)。
用TPS模型当镜子来照一下自己,自己能否达成人生某个阶段的目标、实现所谓的成功,结论是分明的,问自己三个问题:我能正确地识别任务吗?我能制定切实可行的计划吗?我能自我管理、执行计划吗?
三缺一,成功无望;三缺二,基本就别扯了,洗洗睡吧。前二者,是可以借助外力来做到的,比如高考这件事,遇上好学校、好老师、好家长、好咨询,帮你识别任务、制定计划,但最后一条,自我管理,是上帝都帮不了你的,如果你自己不能进入状态的话。我凭半个世纪的人生阅历,可以肯定地说,自我管理,永远是人生成败最最要害的分水岭。李嘉诚说过大意这样的话:很多人的处境不佳或人生失败,本质上都是自我管理上的失败造成的。此言虽过,但有理和警醒。

我情有独钟师范大学,并不是我喜欢做老师,也不是我知道上师范大学对人生意味着什么,而是因为我从小到大唯一近身接触过的非农职业,就是“教师”,那些从小学到高中给我上课的老师们。除师范外,我对其他的各类专业院校,基本上闻所未闻、浑然无感。一个农村孩子,从农家生活到县城高中,从低年级课本到高年级课本,从应试到应试,就是我的全部阅历和知识范围,我能知道啥呀?连迷茫和困惑我都没有,我只有混沌和无感。
今天看来,我当初的无知无感,是一种竞争优势、制胜法宝,因为它保障了我没有多余的关切和分心,没有思想世界的困惑、心灵情怀的扰动和花花世界的诱惑,我只专注于一个目标:那就是高考。只有这个东西,才能改变我的命运,而其他的,都于事无补。
人生是分阶段行进的,任何一个阶段,专注于那个阶段的最要害命题,集中自己的全部心力、智力和体力,牢牢地扣死它,彻底地打穿它,压倒性地完胜它,这几乎可以升级为人生战略战术论。我的高考,就是这样。
初审(校)丨曾琳芳
复审(校)丨郭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