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师·高徒】少年应过万重山
栏目简介
导语 Column Introduction

少年应过万重山
——记休闲体育2403班钟一繁的“翻山”之路
作者:马梓涵
分数出来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不是没想过这个结局,但真的摆在眼前的时候,那种失重感还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太想见人,也不太想说话。家里人并没有骂他,但那种沉默比骂更让人难受。他隐约觉得,从那天起,他的人生好像被划了一条线——线那边是别人的大学、别人的前途,线这边是他自己,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后来他来到了和君职业学院,读休闲体育专业户外方向。学校在山里,万亩森林竹海,推开窗就是满眼的绿。环境很美,但他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那段时间他话不多,上课认真,训练也认真,但就是没什么存在感。老师们提起他,最多的评价是“阳光帅气小卷毛”——长得精神,性格也挺好,但要说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好像也说不上来。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更拼命地想抓住点什么。每一项技能都在认真摸索,急救练了一遍又一遍,皮划艇从翻船翻到怀疑人生到慢慢能找到平衡,素质拓展的项目设计改了一版又一版。但心里那个问题始终绕不开:“学这些,真的有人要吗?”
家人也不太理解。每次打电话回去,聊不了几句就会拐到同一个话题上:“你到底学的什么东西?”“以后能干嘛?”“要不回来找个正经工作?”他试着解释过什么是户外教育、什么是营地指导员,但越解释越觉得无力。后来干脆不说了,默默听着,挂了电话一个人呆坐很久。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明明自己在上学、在训练、在努力往前走,但在家人眼里,他好像一直停在原地。
时间来到了大二,根据学校安排,将要开展“1.5+1.5”人才培养模式的后1.5阶段,进入到真实的产业一线,在实战中完成从大学生到职业人的蜕变。钟一繁入学的时候对这个模式没什么感觉,甚至有点害怕——他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但该来的总会来,就这样,他推开了从课堂走向江湖的那扇门。
家里人托关系在家附近找了一个森林农庄营地,想着离得近、有个照应,让他去试试。他想了一下,答应了。一方面不想让家人失望,另一方面他自己心里也没底。结果去了不到一个月就发现不对劲——说是营地,实际上他干的活就是上菜、撤桌、打扫卫生,偶尔搭把手搬搬东西,跟户外教育没有任何关系。他能感觉到自己在那样的环境里一天天往下坠,心里越来越慌。
后来他做了一个让家人不太高兴的决定:辞了,回学校找负责现场教学校企对接的李培鸣副院长。
李副院长听完他的经历,没多说什么,翻了一下手里的合作企业名单,给他指了一个方向:“南京沃普森林探险营地,你去不去?”
南京,他犹豫了。打电话跟家里说的时候,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家人什么意思——跑那么远,一个孩子家家的,出了事怎么办?但他心里清楚,如果这次不走出去,他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那个“高考失利”的阴影了。最后他说了一句:“我想去试试。”家里人叹了口气,没再拦着。
到了南京,培训紧锣密鼓地展开了。让钟一繁自己都意外的是,很多培训内容他居然不陌生——运动急救课上练过的心肺复苏和创伤包扎,在这里就是营地安全员每天的必修技能;学校素质拓展课上反复操练过的项目设计和团队带领技巧,正好用来配合营地内低空绳索体验项目的操作与教学;自然教育实践活动里学到的如何引导参与者观察自然、融入环境,正好匹配沃普营地以自然环境为核心的体验式学习理念。在学校练的急救、绳索技术基础操作、营地管理流程、素质拓展组织流程,在这里全用上了。他上手比其他人快,考核也顺利通过了。
那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什么是“1.5+1.5”——前一年半在学校练的那些东西,不是白练的。每一堂野外生存课、每一次素质拓展的组织演练、每一遍急救流程的反复操练,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学校的课堂是“练兵场”,企业的营地是“战场”,练兵场上的每一滴汗,上了战场都会算数。
正当他觉得自己可以留在南京大本营安稳下来的时候,负责人通知他:去昆山营地。他和几个同学一起被调了过去。说实话心里有点失落,觉得自己可能在培训和考核中表现不够好。几个人互相打气:“没事,去哪儿都一样,好好干。”
结果到了昆山第二天,还没来得及安顿,一个负责领导单独找他谈话:“烟台山营地刚开,缺人手,你过去。”他当场愣住了。昆山还没焐热,又要走?而且是福建烟台山,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一个全新的、刚开起来的营地,而且只有他一个人去。
那一瞬间他心里涌上来一个念头:“是不是公司不想要我?嫌我能力不行,才把我踢来踢去的?”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越想越难受。以前在学校再迷茫,身边好歹有同学、有老师。现在孤零零一个人,被从一个地方调到另一个地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他拿起手机,给专业课老师马梓涵发了条消息。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马老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你现在方便说话吗?”——然后就是半个多小时的通话。马老师没有敷衍他,也没有只说“加油”这种空话,而是一点一点帮他分析:新营地刚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老员工压着,意味着每个岗位都可能缺人,意味着只要你想干、能干,就有大量的事情等着你去扛。一个新营地的第一批核心员工,将来就是元老。这不是“被嫌弃”,这很可能是被选上了。
“你现在缺的不是能力,是信心。你信不信你在学校练的那些东西,拉到外面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和老师挂了电话,钟一繁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直接找到主管领导:“我去烟台山,随时可以动身。”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他忽然想起来在学校上“营地指导员实务”那门课的时候,老师说的一句话:“一个好的营地指导员不是等机会的人,是能识别机会并且立刻行动的人。”

他经历过第一次被奖赏——因为及时发现了一条高空绳索的磨损点,避免了可能的事故,营地负责人当着全队的面表扬了他。那一刻他鼻子有点酸,但是忍住了。那是他第一次在职场里觉得自己“有用”。
他也经历过第一次被罚——一次小的安全疏漏,游客小朋友在低空项目排队时因为他的疏忽发生了轻微磕碰,虽然有安全帽和护具保护没有造成实质伤害,但他还是被罚扣了当月的绩效奖金。主管没有骂他,只说了一句:“这一行,安全的事不能有‘差不多’。”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之后再也没出过同类问题。他想起在学校“运动损伤与康复”和“运动急救”课上,老师反复强调的那句话:“你手上握着的是别人的安全,一丝一毫都不能大意。”在课堂上的时候觉得是口号,在烟台山被罚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床上反复嚼这句话,才真正嚼出了分量。
他还经历了第一次独立谈商业合作——带着企业客户走路线、讲方案、谈报价。对方问他“你们的安全保障标准是什么”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能对答如流——因为每一条索道他亲手摸过,每一段路线他反复走过,那些数据和要求早就在脑子里了。他谈下来的第一个单子金额并不大,但主管拍了拍他肩膀说“你小子,可以啊”,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在这个行业里站稳了。
他也经历过晚上一个人值夜班的时候,坐在营地的台阶上想家。想过放弃,想过是不是回老家随便找个班上算了。但每次天亮之后,看着自己亲手参与搭建起来的营地一点一点成型,那些念头又散了。“再坚持一天”,他对自己说。一天又一天,这一坚持,就是四个月。
四个月下来,营地里的每一根绳索他都亲手检查过,每一厘米的地面他都了如指掌。新来的同事要了解场地,问他就对了。主管偶尔不在,把整个摊子交给他,他也能撑起来。
他开始被当地的大学生兼职叫做“繁哥”,私下也叫做“大管家”——不是因为他管着谁,而是因为营地里大到设备安全、小到物料补给,问他一准儿没错。他不再是那个被调来调去、心里没底的毛头小子了,他成了这个新营地的“定心丸”。

现在给家里打电话,他的口气已经完全变了。以前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家里人也听不懂。现在是他在电话里跟家里讲今天接待了一个多大的团、带客户走路线的时候怎么化解了一个突发状况、主管让他独立负责一个板块了……家人听不太懂那些专业词汇,但他们听得出来一件事——儿子在电话里说话的底气,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钟一繁有时候一个人站在营地里,看着远处的山,会想起和君的那片万亩竹海。那时候他也站在山里面,心里慌得不行,不知道脚下的路通向哪里。而现在,山风穿过营地的索道,发出低低的回响。他转过身,朝新来的实习生喊了一声:“走,带你去看一圈场地。”那一刻,他脚步平稳,声音笃定,和当初来时判若两人。
他知道了——那条路,通向他亲手一寸一寸摸出来的地方。
一寸寸地检查,一寸寸地熟悉,一寸寸地把一个陌生的营地变成了自己的地盘。
那一寸寸,让他把自己重新养了一遍,养得鲜活,养得扎实,养的出色。
养出了少年应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