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自”成光 何惧路长

作者：康养2201班 夏显花

高中毕业学校：会昌四中

毕业典礼前的最后一次班会上，辅导员的点名声落下，我稳稳站起身，应答声清晰有力，在安静的教室里荡开层层回音。这声响亮的“到”，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三年前那个同样闷热的开学日，还是这间教室，当我的名字第一次被念出时，我的应答细若蚊蚋，几乎淹没在桌椅挪动的窸窣声中。

那时的我，刚从赣南深山的农村里走出来，站在这方陌生校园里，对未来充满了迷茫。“智慧健康养老服务与管理”，这个冗长的专业名称，于我而言像一串无法解读的密码。我甚至不敢多想明天，只觉得前路模糊，就像山里清晨的浓雾，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那时，所谓的“自信、自强、自律”，不过是贴在教室墙上、遥远得不可企及的六个汉字。

成长总是始于直面裂痕的那一刻，而我的裂痕，在大一那堂《老年基础护理》实操课上骤然撕开。当同学们从容流畅地操作血压计、体温计时，我的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银色的水银体温计在手中一次次滑落，血压计的绑带也总被我笨拙地绕成一团，而最让我崩溃的是模拟为“老人”翻身拍背——当我面对那个沉甸甸的护理模型，想着这是一个“人”的身体时，莫名的恐慌让我手臂发软。同学们投来的目光，即使没有恶意，也像细密的针一般，扎得我脸颊发烫。那一刻，我恨透了自己的怯懦。深夜躲在宿舍床上，任由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我想起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时，邻居阿婆那句无心的话：“养老啊？是去给人端屎端尿吧？”那时我倔强地反驳，此刻却感到一阵心虚。自信？它是天边的星星，我仰头可见，却遥不可及。

转机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傍晚。那天轮到我打扫护理示教室，夕阳透过窗户，给角落那个我“害怕”的护理模型镀上了一层奇异的暖光。鬼使神差地，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匆匆打扫完就离开，而是走到模型旁蹲下，第一次认真地“注视”它。橡胶制成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是两个空洞的弧形。我抬起指尖，轻触它冰冷的手，那一刻，奶奶的手突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双同样布满皱纹、关节粗大、因常年劳作而皲裂，却永远温暖的手。是它，在无数个寒冷的冬夜为我捂热冰凉的双脚，在我生病时整夜抚着我的额头为我驱散不安。

我忽然懂了，我恐惧的不是触碰，而是触碰背后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我害怕自己这双来自大山、只会干农活的手，无法承载生命之重。可奶奶的手，从不因粗糙而失去温度。那天，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我对着没有生命的模型，一遍遍练习翻身的力度、拍背的节奏。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手臂也酸得抬不起来，可心里那块因怯懦与自我怀疑而筑起的高墙，裂开了一道细缝，有暖意慢慢渗进来。那天起，我成了示教室的“常客”。同学们休息时，我在练习；周末大家外出时，我依然在练习。一个月后的实操考核，我不仅顺利完成所有项目，还在“人文关怀”一项得到了老师的特别表扬。当我流畅、稳定且带着发自内心的温度与尊重，为“老人”完成整套护理流程时，我看见镜中的自己，眼里有了微弱却真实的光。这或许就是自信的萌芽——不是突如其来的顿悟，而是在反复跌倒又爬起后，发现自己原来可以站稳。

大二那年，我们进入“福瑞老年公寓”开始跟岗现场教学。在这里，我遇到了真正的老师，也经历了最深刻的考验。我的第一位“老师”，是八十六岁的秦阿婆。阿尔茨海默病让她时而清醒，时而迷失。她是整个公寓里“最难对付”的老人之一：拒绝吃饭、打翻药碗、在深夜无故哭泣，好几位同学都在她那里碰了钉子。

轮到我负责秦阿婆的那个星期，心里满是忐忑和不安。第一天清晨，我端着早餐和药走进她的房间，她望着窗外，对我的问候毫无反应。我尝试着喂粥，她突然抬手一拂，碗差点打翻在地。热粥洒在我的手臂上，很烫。按照流程，我应该立即报告护士，然后离开处理，但我没有。我想起了示教室的那个黄昏，想起了奶奶的手，想起了“温度”二字。我默默清理干净污渍，重新盛了一碗温热的米粥，坐到她床边的椅子上，用奶奶哄我时那种无意识的、哼歌般的调子，轻轻地搅动着粥碗。那是一首关于山和月亮的歌，音调模糊，我甚至连歌词都记不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我以为又要失败时，她忽然转过头，浑浊的眼睛望着我，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囡囡。”

我知道，她认错人了。但就在那声误认里，某种坚硬的东西悄悄融化了，她喝下了小半碗粥。从那天起，我不再仅仅是一个执行护理流程的学生，我开始学着“阅读”秦阿婆：她烦躁时，会反复折叠那条褪色的蓝手绢；她安静时，窗台上那盆茉莉花的香气能让她平和；她半夜哭泣时，需要的可能只是一个无声的陪伴，一句“我在这里”的安稳。“自强”，这个曾经宏大遥远的词，在我这里开始变得无比具体——是凌晨五点为秦阿婆准备她唯一肯吃的蒸蛋羹，是深夜查阅认知障碍症资料时亮着的台灯，是她因失禁弄脏床单而我默默清理时，心里那份不再感到委屈的平静。力量，原来不是天生强悍，而是当你看到生命的脆弱与混乱，依然选择去理解、去承担的韧性。

公寓里，还有另一位无言却教益深远的老师——护士长陈姐。她四十多岁，是公寓里最忙也最从容的人。她的自律，不是冰冷的条规，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秩序与责任感。她永远提前到岗，仔细查看重点老人的状况；她的护理记录，工整详实，从无遗漏；面对家属的焦虑甚至指责，她总能保持专业而温和的态度。

某次急救演练时，一位模拟老人突发噎食，现场顿时陷入慌乱。陈姐一个箭步上前，手法稳定、节奏清晰地实施海姆立克急救法，同时条理分明地指挥现场人员。危机解除后，我瞥见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但几个深呼吸后，她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安的沉静。我曾问她：“陈姐，您怎么能一直这么稳？”她正低头核对药品，头也没抬：“显花，我们手里攥着的，是别人的命，也是自己的良心。对自己严一点，稳一点，夜里才睡得着。这规矩，是给自己守的。”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亮了我心中懵懂的地带。我终于明白，自律，是强者的铠甲，更是仁者的灯塔。 它让我的操作流程日益规范，让我在疲惫不堪时仍坚持核对每一位老人的服药记录，让我在情绪低落时依然能对隔壁房间爱唠叨的李爷爷露出真诚的笑容。我知道，每一次规范的翻身拍背，每一次用心的观察记录，都可能为一位老人的健康多添一分保障。而这份保障，首先筑起了我自己内心秩序的堤坝。

实习期快结束时，公寓举办了一场小型的“亲情联欢”。我鼓励秦阿婆参加，她只是摇头。那天，当我搀扶着其他老人走进活动室，回头却看见秦阿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远远望着热闹的方向。我没有催促她，只是走过去，静静地站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看。过了很久，她突然用极低的声音，哼起了几个不成调的、破碎的音节。我仔细分辨，浑身一震——那竟是我常给她哼的那首关于山和月亮的歌里，最零碎的那几个调。原来，她什么都记得，只是以她自己的方式，珍藏那些温暖的瞬间。

那一刻，泪水猛地涌上眼眶。但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浩大的、温暖的确认。在这片我曾以为会是人生“终点”的地方，我找到了真正的“起点”——一个关于生命尊严、关于专业价值、关于自我确立的起点。

毕业前，我最后一次去看秦阿婆。那天她精神出奇地好，竟然清晰地叫出了我的名字：“显花。”她拉着我的手，反复摩挲着我因练习和操作而略显粗糙的手背，喃喃道：“手……糙了……做事，好……”然后，她像变魔术般，从枕头下摸出一块用手绢仔细包着、已经有些发软的小桃酥，固执地塞进我手里。那是上周她女儿来看她时带的，她一直留着。

我紧紧握着那块温热的、带着她体温的桃酥，站在初夏的阳光里，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这块小小的桃酥，比任何奖状都沉重，也比任何话语都清晰。它告诉我，我付出的每一分真诚，都被认真感受、被郑重珍藏；我选择的这条道路，每一步都算数，每一滴汗水都没有白流。

“康养2201班，夏显花！”毕业典礼上，当我的名字被再次念响，我稳步走上前，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证书。聚光灯有些晃眼，但我的目光清晰无比。我知道，证书背后，是福瑞公寓那长长的、有时弥漫着叹息、有时又回荡着笑声的走廊；是秦阿婆塞给我桃酥时颤抖的手、是陈姐沉稳而坚定的背影、是奶奶那双永远温暖的手；更是我自己，用三年时光，在清晨的微光与深夜的灯下，一步一步，用汗水、泪水、勇气和坚持，在内心深处夯实的成长基石。

“自信”，是我终于相信，这双来自深山的手，不仅能握住锄头，更能传递生命的温度与尊严；“自强”，是我不再害怕世界的粗粝，并将这粗粝打磨成理解、共情与担当的勇气；“自律”，是我为自己，也为即将托付于我的生命，所立下的、最庄重的誓言。

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带着从生命最深处汲取的养分，也带着对生命本身最深的敬畏与温柔。我，夏显花，不再是那个怯懦迷茫的山里姑娘。我是和君职业学院“三自”校风浸润下的康养专业毕业生，是一名即将走上岗位的养老服务者。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更知道，为何而去。